如何塑造80后的年轻人成为基督门徒

曾劭恺

此次应《举目》编辑之邀,撰文讨论“如何塑造80后的年轻人成为基督门徒”。执笔之时,颇有“强不知以为知”之愧。笔者仅有5年牧会经验,且专攻系统神学研究,对于华人教会事工的发展史及现状,无法以专业的角度搜集数据,进行全面的分析。因此,本文仅是笔者牧会的心得,以及笔者所事奉的教会的事工经验。谨盼本文成为“认识华人教会80后事工”拼图中小小的一块。

进入讨论之前,先介绍一下笔者本人以及我所事奉的教会的背景。笔者本身亦属于“80后”,1981年出生于台湾,父亲是所谓的“外省人”,母亲则是“本省人”。笔者12岁时,随父母移民到加拿大。因此,笔者在北美的80后中,介于“以英文为主要语言”和“以中文为主要语言”之间,也介于“第二代台湾外省移民”及”第二代台湾本省移民”之间。

由于父母对中国文化的认同,我们全家在温哥华“信友堂”——一间以中国大陆移民为主的中型教会(约500人),聚会了十多年。教会的主任牧师洪予健博士,本身亦是中国大陆背景。90%以上的会友,都是来自中国大陆的新移民。

笔者5年前,成为该教会的教牧。除了英语崇拜外,还负责两个青年团契:一个团契的主要成员是“80后、90后中,以英文为主要语言的第二代移民”;另一个则名为“提摩太团契”,是“以中文为主要语言、来自中国大陆的80后留学生及专业人士”为主,同时包括少数“80后、90后中,以中文为主要语言、来自台湾及中国大陆的第二代移民”。该团契近几年增长迅速。

本文愿以提摩太团契的主要成员为研究对象,辅以笔者在北美十多个城市的事奉中观察到的现象,来探讨对这一群体的80后事工。

观察一:美东、美西和温哥华的80

笔者在美国东岸的几间教会讲道、服事中,发现美东华人教会内,有许多在名校求学的留学生。例如,在纽约及普林斯顿的两间华人教会中,留学生常来自哥伦比亚、普林斯顿、纽约大学等高等学府,或茱莉亚、柯蒂斯、曼哈顿等一流音乐学院。费城的华人教会中,也有许多留学生正在宾州大学、柯蒂斯音乐学院、西敏神学院求学。

这些华人教会中还有许多年轻的专业人士,是所谓的“社会菁英”,从事学术研究、法律工作、医学、音乐、财经等。

西岸方面,加州有许多留学生在史丹福、柏克莱等名校求学,而年轻的专业人士,则有不少科技新贵,或自行创业,收入丰厚。

除了美东、美西名校、企业林立的都市外,加拿大西岸的温哥华,也吸引了许多中国人前来留学及求职。然而,温哥华毕竟没有雄厚的经济实力或大企业,其两所主要的大学,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,及Simon Fraser University,名气也不如美国的名校。就读这两所大学的华人子弟,多数是本地的第二代移民。

进入这两所大学的留学生,多数是从本地一些小规模的社区大学转学进去的。也就是说,中国留学生到达温哥华后,大多先在小规模的社区大学读书,同时学英文、准备托福,而不是像美东及美西的留学生那样,在国内时就直接考取了北美的名校。

温哥华的就业机会,也远不如美东及美西。因此许多留学生毕业之后,很难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中找到工作。

然而温哥华仍然吸引了许多80后青年,主要的原因包括加拿大移民政策较为宽松、温哥华有庞大的华人群体等。

不少来到温哥华的年轻人,是高干及富商子弟,有足够的经济来源。但也有不少年轻人必须自食其力,有时生活颇为辛苦。

观察二:信仰特质、生活见证的差异

不同地区的学人,有不同的信仰特质。笔者在美国东岸及北加州的事奉中发现,这些地方的中国青年,对于护教性的信息较感兴趣,喜欢针锋相对地进行理性辩论。同时,他们容易被属世的价值观捆绑,往往把学位、收入、社会地位,看得比信仰更重要。他们为了工作、学习,而不上教会,是很常见的。

相比之下,温哥华华人教会中的80后,对待信仰的态度更严肃、认真。他们对于护教性的信息也颇感兴趣,但最吸引他们的,是福音本身,以及信徒的生活。我在提摩太团契的聚会中,不需要辩驳进化论、无神论等,因为大部分的慕道友并不受这些理论的捆绑。十字架、因信称义等福音信息本身,就足以吸引这些80后归主。

然而,这并不代表他们不在乎信仰中的理性层面。“信心追求理解”(fide quaerens intellectum)一词,就非常适合用来形容提摩太团契的年轻人。他们时常集体报名参加神学课程,并自行成立了一个读书会,研读巴刻《认识神》、鲁益师《反璞归真》等书。有不少团员甚至计划去读神学院,不是为了从事牧职业,而是为了更加明白信仰。

提摩太团契的年轻人信了主之后,很快就把教会当成他们生活的重心。虽然偶而也有一些人在学习、工作忙碌的时候不来教会,但比例相当低。尽管过多的聚会及过于繁重的事奉不一定造就健康的信仰,但还是可以从中看出,信仰在这些年轻人生命中的地位。

许多慕道友在提摩太团契信主,是被团契中的信徒生活所吸引。提摩太团员对传福音有很大的热忱,每次聚会都会带新朋友来,因此团契人数增长迅速。几位回流国内的提摩太成员,都是带着使命感回去的,在国内很快就投入当地教会的事奉及福音工作。

许多人认为,80后年轻人非常自我中心,但据我观察,未必如此。例如较之教会中其他的次族群,提摩太的年轻人最懂得体谅别人。别人掉在地上的垃圾,他们会主动捡起;别人造成的脏乱,他们会主动收拾。每次我家里举行教会的聚会或聚餐,事后多是杯盘狼藉。但如果是提摩太的聚会,大家一定会合力替我收拾,待我家恢复原状,才散去。

对应于这些现象的教牧方针:强调真实的信仰

团契中,也隐藏着一些危机。正如前面提到的,温哥华大部分留学生及专业人士,在学习、事业上,不算是所谓的菁英,因此他们在社会中,不容易得到高度的肯定。所以,或许有些人会不自觉地藉由教会中的表现,来肯定自己的价值。

同时,高频率的聚会、繁重的事奉、火热的团契文化,虽然能够帮助信徒建立敬虔的外在行为与习惯,却也可能使他们忽略内在的灵命。许多提摩太团契成员确实借着这样的教会生活,真实地操练自己信仰。但是,可能也有一些团契成员,缺乏信仰的内化,而无力支撑敬虔、火热的外表,在教会生活中感到疲惫、枯干。

最大的危机是,有些人可能因着外在的、火热的教会生活,而自我感觉良好,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心灵的贫穷。还有些人也许自我陶醉于所谓的“属灵生活”,而忽略了需要对付的罪。

像许多团契一样,提摩太团契让离乡背井的中国学人感到了归属感,这是祝福,但也是需要留意的地方。假如太过重视这种归属感,它就可能取代真实的信仰。有些慕道友决定受洗,就是因为在教会中被接纳、肯定,但其实他们没有真正认识神、与神建立关系。他们在教会中感受到了爱和温暖,却尚未认识自己的罪、体会神的恩典。

面对这些潜在的危险,我作为传道人,必须在团契中强调“真实的信仰”。同时我也时时保持警惕,不要因事奉的“业绩”而安心或自满。

我必须常常反省,哪些是团员真实的信仰表现,哪些是因各种原因而硬撑出来的假象。有些团契成员积极参与聚会,其实在家里不读经,也不祷告。但为了在教会继续受到接纳与肯定,不得不戴上属灵的面具。

此外,在教会里,每个人都表现得太敬虔了,以致于许多人不敢把信仰的挣扎、内心世界的罪恶说出来。唯恐一旦说出来,就会破坏美好的属灵气氛。例如教会中有几位年轻弟兄姊妹,面对婚前性行为、婚外情、同性恋的诱惑,不敢寻求属灵的帮助,结果未能战胜诱惑,含羞离开教会。

这样的例子或许较为极端,但试问哪个基督徒没有需要对付的罪?假如教会中只呈现出美好的、敬虔生活,却不见“圣灵与情欲交战”中,那活生生、甚至血淋淋的场面,那么这个教会的信仰,恐怕还不够真实。

所谓“真实的信仰”,就是不以敬虔的外表而自满、不以外在的表现自欺、不以活跃的教会生活取代内在的属灵生命;所谓“真实的信仰”,就是诚实地面对自己的罪与懒惰;所谓“真实的信仰”,就是不以敬虔的表现来换取弟兄姊妹的肯定与接纳。

一个拥有“真实的信仰”的教会,不会因为某弟兄姊妹缺乏敬虔的外表而排斥他;一个拥有”真实的信仰”的教会,懂得用温柔的心,挽回那些偶然被试探胜过的人。

在一个拥有“真实的信仰”的教会中,各人诚实地呈现自己的罪与试探,并互相担当重担。保罗如此形容这样的教会:“弟兄们,若有人偶然被过犯所胜,你们属灵的人就当用温柔的心把他挽回过来;又当自己小心,恐怕也被引诱。你们各人的重担要互相担当,如此,就完全了基督的律法。”(《加》6:1-2)

保罗又如此形容“不真实的信仰”:”人若无有,自己还以为有,就是自欺了。”(《加》6:3)在“真实的信仰”的前提下,保罗勉励信徒:“我们行善,不可丧志;若不灰心,到了时候就要收成。”(《加》6:9)

笔者在提摩太团契的事奉中所面临的试探之一,就是为了营造敬虔、火热的气氛,而鼓励信徒“行善”(包括参加读书会、祷告会、积极投入事奉,更包括在生活上学习彼此相爱),却忘记保罗在勉励信徒”行善”时的前提,即上述的“真实的信仰”。所以,对我而言,牧养这个80后青年团契,重要的是强调“真实的信仰”,并在此前提下,不忘勉励他们“行善不可丧志”。

教牧方针背后的神学理念:因信称义

保罗这些劝勉,写在《加拉太书》最后一章。我们晓得,《加拉太书》的主题就是“因信称义”。保罗告诉我们,“凡以行律法为本的,都是被咒诅的”,因为我们都是罪人,不可能达到律法所要求的义(《加》3:10-11、22)。我们得救是本乎恩,也因着信(《弗》2:8)。保罗在这里讲到的“得救”有好几层含义,包括称义、成为神儿女等。这些都以神的恩典为本、以信心为媒介,其核心在于“与基督联合”。

神学家爱德华兹,称“信心”为“与基督联合的行动”,及“对基督的爱的回应”(注1)。加尔文在《基督教要义》第三卷中,论到因信称义时,也是以“与基督联合”作为核心,大义是:我们与基督合而为一,因此凡是他的都成了我们的,凡是我们的都成了他的。因我们的罪,他成了罪人,在十字架上受了罪人当受的刑罚;因他的义,我们成为义人,被神称为义。马丁路德称此为“奇妙的交换”(der wunderbare Austausch)。

基督是神的儿子,而我们与基督联合,也有了神儿子的名分。保罗告诉我们,神在基督里称我们为义、接纳我们为他的儿女,是本乎恩,也因着信,不是靠行为。

这些神学论述,对于信徒的教会生活,有何实质意义呢?保罗在讨论完”因信称义”的真理后,在《加拉太书》第5章,开始劝勉信徒“与情欲争战”——“与情欲争战”的成圣工夫,是从“因信称义”的恩典与信心来的:这“恩典”是基督的爱,而“信心”则是对基督的爱的回应。

爱德华兹说,“信”基督,就是被基督的爱吸引,因而爱上他(同注1)。加尔文说,“信心”就是“确知神对我们的恩慈”,好像儿女对父亲的爱与信靠一样(注2)。按照这样的定义,这”信”就成了我们与罪争战的原动力了——我们的罪与基督为敌,害我们所信、所爱、所仰慕的基督钉十字架,因此当我们仰望十字架时,我们就当恨恶这罪、与罪为敌。

保罗在教导“与情欲争战”时,有个重要的前提,就是信徒必须真实地面对自己的罪。约翰也教导我们:“我们若说自己无罪,便是自欺,真理不在我们心里了。”(《约壹》1:8)我们之所以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罪,是因为我们知道神白白的恩典:“我们若认自己的罪,神是信实的,是公义的,必要赦免我们的罪,洗净我们一切的不义。”(《约壹》1:9)
神接纳我们作他的儿女,是本乎恩,也因着信,不是靠行为。这也意味着,我们不需要靠着外在的行为来肯定自己的价值,也不需要像亚当、夏娃那样,用无用的无花果树的叶子来遮羞(不论那叶子多么光鲜亮丽)。正如《万古盘石》这首诗所言:“勤劳直到临终时,一生流泪永不止,依旧不能赎罪过。惟有耶稣能救我,两手空空无代价,靠主拾命在十架。”

真理的落实:摘去无用的无花果叶子

这些教导,对于许多提摩太团契的80后而言,是很震撼的!他们或许有父母在国内家财万贯,他们或许在学习、事业上有些成就,但这些都好像亚当用以遮羞的无花果叶子,无法遮盖罪人内心的自卑、惧怕。有时他们可能试图以在教会里的表现来肯定自己的价值,却因此深感”劳苦担重担”。

“因信称义”对他们所产生的震撼,就好像《天路历程》的主角来到各各他仰望十字架时那样,背上的重担突然消失不见。他们知道了“因信成为神的儿女”(《加》3:26),不是靠行为,乃是在基督里被神接纳,他们的价值是因此被肯定的。

由于认识“因信称义”的恩典,这些离乡背井的青年,对于他们在教会中获得的归属感,能够有正确的定位与认识:他们乃是”在基督里都成为一了”(《加》3:27-28)。

在一个敬虔、火热的团契文化当中,“因信称义”的真理不断提醒我们作真实的自己──”亦义人、亦罪人”(simul justus et peccator)──而不要以敬虔的外表自欺(《加》6:3)。

当我们自我感觉良好时,”因信称义”让我们看见,自己仍是可怜的罪人;当我们仰望那为我们信心创始成终的基督时,我们就有勇气在教会中,呈现出我们真实而可悲的那一面,并且在这跌跌爬爬、时常走两步退一步的成圣道路上“(互相担当)各人的重担”(《加》6:2)。同时,“基督的爱激励我们”(《林后》5:14),使我们在积极传福音、火热事奉、追求对信仰的理解、活出美好见证时,能够“行善……不丧志”(《加》6:9),在这天路上共同”向着标竿直跑”。

不是所有80后团契都情况相同,但笔者相信,保罗在许多书信中一再强调的”因信称义”的真理,对所有情况下的信徒都有意义。或许在不同的处境中,我们需要用不同的方式教导这真理;在不同的事工中,我们需要以不同的方式来落实“因信称义”的教义。然而,笔者相信,在任何情况下,不论是什么样的事工,“因信称义”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,因为它提醒我们两件绝对不可忘记的事实:我们是何等的罪人,而我们又拥有何等伟大的救主。

注:
1. Jonathan Edwards, “Justification by Faith Alone” in The Works of Jonathan Edwards, Vol. 19, Sermons and Discourses 1734-1738. Ed. M. X. Lesser (New Haven: Yale University Press, 2001), 157. 
2. 《基督教要义》3.2.7。

作者来自台湾,先后毕业后于加拿大维真神学院(M.Div)、美国普林斯顿神学院(Th.M.)。现定居温哥华,担任温哥华浸信会信友堂英语及青年事工主任。

本文选自《举目》第44期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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